从电白城区往乡下走,不用多远,路就窄了。
水泥路变成土路,土路变成田埂。两旁的房子渐渐稀疏,楼房变成平房,平房变成瓦房,瓦房变成竹林里若隐若现的一角白墙。
田是一块一块的,大大小小,形状也不规整。有的种着水稻,嫩绿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,在水里映出细细的影子。有的种着蔬菜,芥菜、通菜、豆角,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绿色的字。
田埂上长着草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开了花。那些花很小,白的、黄的、紫的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但仔细看了,觉得每一朵都很认真地在开。
沿着田埂慢慢走。
脚下的土是软的,踩上去微微下陷。昨晚刚下过雨,空气里还留着水汽,湿漉漉的,吸一口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远处有人在插秧。弯着腰,一步一步往后退。手里的秧苗一株一株插下去,很慢,很有节奏。我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不是劳作,是在大地上写字。
走到一处水塘边,停了下来。
水塘不大,水是绿色的,浮着几片荷叶。还没到开花的时候,只有叶子,圆圆的,铺在水面上。有几只鸭子在水里游,游得很慢,身后拖着浅浅的水痕。
岸边有一棵老榕树,很大,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。气根垂下来,密密麻麻,像老人的胡须。树底下有一张石凳,凳面磨得光滑,不知多少人坐过。
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榕树的叶子沙沙响。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晃动的光影。有几只鸡在树下刨土,不慌不忙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刨。
不远处有一栋老房子,青砖黑瓦,墙上爬满了青藤。门虚掩着,看不见里面,只听见收音机的声音,断断续续,在唱粤剧。
听不清唱的是什么,只觉得那声音悠悠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坐得久了,站起来继续走。
路过一片荔枝林。树不高,但很密,枝叶交错,把天遮成一片绿。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,还没熟,小小的,硬硬的。
到了六月,这些荔枝就会变红,一串一串挂在枝头,像点燃的小灯笼。到时候,整片林子都会热闹起来。
但现在还早。现在的荔枝林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果子在风里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走到一处路口,有个老人在卖甘蔗。
他坐在小马扎上,旁边堆着一捆甘蔗,削了皮,切成段,用塑料袋装着。看到我,他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我买了两根,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吃。甘蔗很甜,汁水很多,嚼在嘴里,满口都是清甜的味道。
老人也不催我走,自顾自地抽着烟,看着路上偶尔经过的摩托车。
吃完甘蔗,把渣吐在地上。旁边有只鸡走过来,啄了啄,又走了。
起身的时候,老人说:“慢走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回头的路上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光线变得柔和,把田埂、房子、树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有人在收衣服,一件一件从竹竿上取下来,叠好,抱进屋里。有人在门口择菜,低着头,很认真。有小孩在巷子里跑,笑声从远处传来,又很快消失了。
电白的乡间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风景。
没有名山大川,没有古迹名胜,只有平平常常的田、平平常常的树、平平常常的人。
但就是这些平常的东西,让人觉得踏实。
日子在这里,过得很慢。
慢到可以看一朵云慢慢飘过,慢到可以等一壶水慢慢烧开,慢到可以坐一个下午,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想。
离开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路两旁的灯还没亮,远处的村子已经亮起了几点灯火。那些光,昏黄昏黄的,在暮色里显得很暖。
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,没急着走。
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,声音很低。窗外的风,还是那样轻轻吹着。
电白的乡间,我会再来的。